在日本各大城市中,微型都市住宅直接在平面與剖面設計中挖出車位,形塑出一處專為汽車量身打造的挑空空間。

Kat Barandy September 3, 2026

在住宅中鑿出挑空

在東京兩條狹窄街道的交會處,一輛橘色小型車滑入一座白色住宅下方,整棟房子彷彿是沿著車身輪廓切割而成。Atelier Tekuto 打造的 Reflection of Mineral 坐落於 44.62 平方公尺的不規則基地上,業主希望在保有遮雨停車位之餘,能爭取到最寬敞的居住空間。

上方有三項各別的高度限制向下擠壓,下方則有車輛搶占空間。山下保博及其團隊填滿了法規允許的最大建築量體,接著不斷向內切割削減,直到整棟住宅化為一座小巧的多面體;地面層的一記深切凹槽形成了一處遮蔽角落,位置恰好完美容納車身。

從街頭望去,這種關係透著一種奇妙的居家日常感。這裡沒有宣告獨立車庫空間的寬大鐵捲門,車子就只是依偎在住宅下方,緊密到彷彿建築隨時都籠罩在車頂之上。

這種景象在日本住宅建築中屢見不鮮。臥室向外懸挑在引擎蓋上方,客廳跨越車位寬度;地面層向內退縮數公尺,房屋其餘部分則在上方重新伸向街頭。每一種版本都始於同一個現實:一輛汽車就是會占據一塊巨大的長方形空間,而在狹小的都市基地裡,這塊長方形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地方安放。

Reflection of Mineral,Atelier Tekuto,日本東京,2006 年 | 圖片提供:Atelier Tekuto

當停車空間成為設計需求的一部分

日本對劃給汽車的空間給予了獨特的重視。該國的《車庫法》(Act on Assurance of Car Parking Spaces and Other Matters)可追溯至 1962 年,而東京警方目前對合格停車空間的定義是:位於道路之外、距離車主主要用車地點兩公里以內、有道路可供進出,且具備足以容納整輛車的空間。

車位可以向外租用,因此日本法律並未強制車子一定要停在自家房子下方。然而對於希望在自家基地內停車的都市屋主來說,這項要求為每一平方公尺都寸土寸金的基地,強行塞進了一組無法妥協的固定尺寸。

建築法規讓這道難題更加棘手。停車位與自行車停放區最多可在建築總樓地板面積的五分之一額度內,免計入容積率計算;與此同時,道路斜線限制又規範了房屋在狹窄街道旁能蓋多高。在住宅區內,東京的道路斜線法規通常是從道路對側邊緣拉出一道傾斜的建築退縮線。

因此,一棟住宅可能同時承受來自多個方向的夾擊:街道決定了它局部的外觀輪廓,法定容積率控制了它的總體量,而停放的車輛則硬生生在地面層挖走了一大塊空間。Reflection of Mineral 那刀削般的多面體幾何造形,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這些力量交織碰撞之下的實體縮影。

Reflection of Mineral,Atelier Tekuto,日本東京,2006 年 | 圖片提供:Atelier Tekuto

東京向上發展

早在《Reflection of Mineral》問世四十多年前,東孝光(Takamitsu Azuma)的「塔之家」(Tower House)便已對這種都市折衝提出既早開先河、又純粹至極的詮釋。這棟鋼筋混凝土住宅於 1966 年竣工,拔地立於東京市中心一塊約莫二十平方公尺的基地上;那是在 1964 年東京奧運帶動市容重構之際,所取得的一小方畸零地。

當時郊區擴張正為日本家庭提供了一條更常規的置產途徑,東孝光卻反其道而行選了市中心。他的回應是垂直向上:在約莫 65 平方公尺的總樓地板面積中疊合出六個層次,並以樓梯為核心連綴成一氣呵成的生活動線。

基地的袖珍尺度,讓汽車的存在感尤為強烈。這塊地的面積不過就相當於一個寬敞的停車位,東孝光卻將它當作整棟家庭住宅的建築基地。車輛依然能俐落收進建物基座旁,而各個居室則沿著街面一路向上攀升。

這棟住宅之所以成為日本都市居所的代表作,正因其「微型」背後錨定了一個更宏大的命題:在東京市中心生活,住宅的樣貌勢必得有所不同。空間必須在垂直維度上層層疊加、打破機能界線彼此共享,甚至讓整座城市承接起傳統大宅原本該容納的生活機能。

塔之家,東孝光,日本東京,1966 年 | 圖片版權 © Lukas Gruntz / Architecture Tokyo

向都市邊角料學習

到了 1990 年代末期,Atelier Bow-Wow 開始將目光聚焦在這些都市碎片上。其針對「寵物建築」(Pet Architecture)的研究,記錄了硬擠在東京畸零地中的微型臨時建築,從公共設施旁的狹窄縫隙,到街道格局變動所產生的畸零地塊皆囊括其中。塚本由晴將這類建築形容為透過「進駐」形塑而成的空間生產形式,讓原本尷尬受限的條件化為可用之處,而非直接被抹除。

該事務所於 1999 年完工的「Mini House」座落於銜接環狀八號線計畫道路的基地上,刻意將上層量體向外懸挑,讓車輛得以直接滑入下方停放。這棟建築的名稱甚至隱喻了「迷你裙」的意象,彷彿整棟房子向上撩起,露出底部的開放空間。

這種解讀東京的視角,正說明了何以這些微型停車空間與傳統車庫截然不同。原本尷尬侷促的基地尺度,在此化為建築設計本身的內在邏輯。Naomi Pollock 的專題研究《Jutaku: Japanese Houses》指出,日本各種奇形怪狀的住宅,是高昂房價、畸形基地,以及嚴苛日照權與路外停車法規交織下的產物。這些現實條件催生出一種獨特的都市微型住宅文化,讓建築師學會緊扣基地賦予的殘酷條件進行創作,即便那是狹窄的楔形或長條形基地。

Mini House,Atelier Bow-Wow,日本東京,1999 年 | 圖片版權 © 新建築社

車輛進駐剖面

Atelier Tekuto 於 2010 年在東京完工的 OH House,則將這種空間關係推向了極為奇異的境界。這處不規則基地比路面低了五英尺,而業主將停車需求列為設計首要任務。建築師並未為車輛澆置實心混凝土樓板,而是採用了鋼製金屬格柵網打造停車平台。

陽光穿透網格灑向下方樓層,而玄關與臥室就坐落在房子的下半部。從下方仰望,車輛彷彿懸浮在頭頂上方。停車空間徹底融入了建築剖面,車底結構直接佔據了下方房間的視覺焦點。

車輛因而承載了遠超單純收納的功能。它的停放平台為下方空間導入採光,同時鋪陳出進入屋內的動線。玄關緊鄰著從停車區走下來的階梯,讓驅車抵達與返抵家門交織為一段高度緊湊的連續體驗。

這棟 88 平方公尺住宅的其餘空間,都必須圍繞著這項抉擇進行精打細算。為了爭取更多地坪面積,家具全數採用懸吊設計,家庭活動空間則佔據了上方較寬敞的量體。在這一棟為六人居住量身打造的住宅中,汽車硬是在剖面圖上替自己爭取到了最關鍵的一塊立足點。

OH House,Atelier Tekuto,日本東京,2010 年 | 圖片版權 © 傍島利浩

車庫的消隱

其他住宅則將這套操作簡化到近乎圖表般的純粹。在 A.L.X. 三瓶順一操刀的田園調布住宅中,狹長的鋼筋混凝土基座留出停放車輛的空間,上方則疊放著包覆鋼板的較大居住量體。從一層到另一層,建築基底面積不斷變換,全因汽車強勢佔據了一部分地面空間。

藤本壯介設計的 House NA 亦呈現類似的邏輯,只是手法更為輕盈靈動。這棟於 2011 年落成並廣受喜愛的住宅,由二十一個錯落在不同高度的小型樓板構成,全然被通透的鋼構架構包覆。自街道層起始,這套系統在玄關旁設立了一處遮棚車位,各個生活平台則沿著其上方層層堆疊而起。

一旦把車開走,原本的開口便自然融入整體穿透多孔的結構之中。傳統認知中的車庫房間幾乎隱形消逝,只留下頂蓋、足供車輛進出的淨空高,以及一條直通街道的動線。其餘的一切,都全然歸屬於這座家屋。

House NA,Sou Fujimoto,日本東京,2011 年 | 圖片版權 © Iwan Baan

一件龐大無比的家具

在日本獨特的法規限制下,汽車為住宅設計帶來了更為嚴苛的限制。它的長寬高幾乎沒有壓縮空間,建築師還得考量迴轉半徑,以及通往街道的必要動線。在日本那些極小坪數的住宅裡,汽車甚至像是一件龐大無比的家具,只要擺放位置稍有變動,整棟房子的平面配置就得跟著翻盤。

日本人偏好的車身比例讓這道難題稍有緩解。小型車佔據了市場主力,而日本特有的輕型車(kei car)法規,長期以來更助長了極致小巧的車身尺寸。然而,這些建築所訴說的故事,遠比車輛尺寸本身更為深遠。

根據日本汽車工業協會統計,都會區擁有自小客車的家庭比例不及六成,相較之下,非都會區則高達將近八成。有鑑於此,在一個大眾運輸四通八達的城市裡,於東京擁有一輛車成了一種相當獨特的生活風格。而對於做出這種選擇的人來說,住宅往往必須將車輛納入內部空間,以免違規停車阻礙交通。

房子與街道之間的縫隙

一旦車子開走,屋子便留下了一方被掏空的餘白。相形之下,一般的傳統車庫受限於牆面與鐵捲門,始終就只是個車庫。但日本許多這種內嵌式的停車空間直接向街道敞開,車位一旦騰空,便在住宅下方形成一處能遮風避雨的半戶外空間。這個車身大小的空洞,因而同時橫跨了私密起居與瞬息萬變的街頭生活。在這些住宅之中,停車位不再只是附加的附屬品,反而成了形塑整座建築的核心維度。

Roadside House,Raf Architects,日本新潟,2014 年 | 圖片版權 © Toshiyuki Yano

本文收錄於 designboom 的 MODES OF HABITATION 專題,探討我們所棲居的空間如何重塑彼此共處的生活方式。點擊此處,探索更多重新思考居家生活、共享居住型態與家的多元樣貌之精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