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遭廢棄的美製戰車曾被當作靶子,如今靜靜佇立在距離中國大陸僅數英里的台灣離島金門

台灣人不信任川普,也不相信美國會在戰火爆發時馳援。與中國達成某種協議,似乎已成了無法避免的結局。

By Simon Shuster

攝影:Cheng-Chia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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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很少露出開心的神情。在公開場合中,他放鬆時的面部表情總是混雜著厭煩與不耐,彷彿他在別處還有更有趣的正事要辦。他只要展露些許好心情,就足以成為中國官媒的大新聞。去年十月,當鏡頭捕捉到他在與川普會面時開懷大笑,據某篇新聞報導,那個瞬間「震驚了觀察家」。五月兩人在北京會面時,現場的排場安排與習的表情同樣耐人尋味。在習官邸內舉行的記者會上,他與川普身後的兩張扶手椅看似一模一樣,但留給美國總統的那張卻更矮、更軟,讓他整個人顯得比東道主更為矮小、頹靡。即便川普為此感到受辱,他也沒有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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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黨如同其老大哥蘇聯一樣,往往以心照不宣、含蓄晦澀的方式傳達訊息。四月時,習設午宴款待了一支來自台灣的代表團。他特別請賓客注意一道湯品:文蛤燉雞湯。他表示,這道菜曾在 1972 年北京款待美國總統尼克森的國宴上端上桌,當時習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席間兩位賓客告訴我,習近平在午宴上顯得異常活躍。他開玩笑、講故事,笑的時候連牙齒都露了出來。與平時的穿著不同,習和他的隨從官員紛紛繫上藍色領帶。藍色正是台灣國民黨的代表色,該黨目前是台灣國會的最大黨。而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正是當天座上的主賓。

這場親切的演出,就像這場會面本身一樣,顯得極不尋常。中國共產黨的核心教條堅稱台灣不是主權國家,而是一個叛離的省份,必須被降伏,中國才能完全實現其民族偉大復興的構想。自 2012 年掌權以來,習便將孤立並掌控台灣視為己任。他曾在五月警告川普,雙方在台灣問題上的分歧可能導致「極其危險的局面」,甚至極可能讓美中兩國「走向碰撞甚至衝突」。

然而,就在一個月前,國民黨人士在紛擾之外的北京受到了熱情款待。他們漫步紫禁城,與好奇的群眾合影留念,參觀了飛機製造廠,並與中國企業高層商談業務。習近平接見該代表團時的姿態,宛如這些代表掌握著他成功的關鍵。而在許多層面上,他們確實如此。

在習近平的指令下,解放軍一直在為武力奪取台灣做準備,並促使全世界去想像一場入侵的畫面。去年十二月,他們發表了一部由 AI 生成的影片,展示成群的無人機襲擊台灣,以及人形機器人穿梭在廢墟中行軍的景象。但現實中,無人機只會是中國攻勢的一小部分。第一波攻擊可能會動用網路武器癱瘓台灣的電網與通訊網路,在民眾之間製造恐慌。隨後,飛彈與無人機便可鎖定台灣的指揮所、軍事基地和防空系統,為中國部隊搶灘登陸肅清道路。

台灣擁有超過二十萬名現役軍人,或許能在短期內抵禦中國的進攻。但在幾週之內,美國、日本及其他盟友就必須為這座島嶼補給燃料與武器。身為全球規模最大的軍艦艦隊,中國海軍將竭盡全力將他們阻絕在外。台灣海峽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航運通道之一,其貨運交通將隨之中斷,導致全球市場蒸發數兆美元的價值。若美國為了保衛台灣而與中國開戰,雙方軍民的死亡人數很可能會高達數萬人。各項兵棋推演一再顯示,在一場常規衝突中,美軍在開戰最初幾週內預計折損的兵力,就將超越其在伊拉克與阿富汗二十年間傷亡的總和。

為了這場衝突,中國已緊鑼密鼓演練了數十年。其軍隊打造了多座訓練場,裡頭滿是美軍軍艦與戰機的全尺寸模型。其中座落於中國北方沙漠的一處基地,甚至搭建了台灣總統府以及立法院周邊數條街區的模擬實景。然而鄭告訴我,她並未要求習近平緩和軍事威脅,兩人的會談反而聚焦於一項方案:讓台灣放棄獨立主張、停止備戰,轉而邁向與中國大陸的和解之路。

在四月的那場午宴上,習藉由那碗湯的故事,將這項關於台灣未來的藍圖,與半世紀前 Nixon 打開對中大門 的破冰之舉串聯起來,暗指那是一場將宿敵化為盟友的歷史性峰會。數週後當我們在台北的辦公室碰面時,鄭麗文臉上依然洋溢著受到這番類比的喜色。那趟旅程讓她獲得了一種「非常特別」的領悟,深信台灣與中國「文化同源、血脈相連,我們完全可以坦然擁抱這一點」。這讓她堅信「凡事皆有可能,因為我們本就是一家人」。

鄭說完這番話,吐了一口長氣,雙臂隨即落回膝頭,流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神態。隨著時間推移,她似乎寄望台灣與美國盟友能對中國抱持相同看法,甘願接受一場溫水煮青蛙式的「預防性投降」,並將其視為避免戰火的最優解。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

「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台灣國民黨領袖鄭麗文認為中國毫無威脅

哪怕只是幾年前, 迎合中國對台灣政客來說都還是條死路。總統賴清德領導的執政團隊自 2016 年由民進黨掌權至今,始終敦促美國強化台灣防衛,以防範中國進犯。鄭與其麾下的國民黨人卻反其道而行。他們掌控立法院,藉此大肆阻擋國防預算,特別處心積慮拖延無人機等低成本武器的國造進度,而這類武器烏克蘭對付俄羅斯時曾立下大功。美伊開戰更成了鄭向大眾兜售「抗中無用論」的利器。自二月開打以來,美國被迫將軍艦與戰機從亞洲調往中東;與此同時,防禦伊朗無人機與飛彈的耗損, 估計已消耗了美國庫存中三分之二 的先進防空系統,而這些系統正是與中國開戰時不可或缺的關鍵。就連鄭的政敵也不得不承認, 伊朗戰爭已讓美國保衛台灣的整備程度大打折扣

延伸閱讀:中國剛從伊朗戰爭中學到了什麼

今年春天我走訪台灣時,清楚看見眾人對美國能否扮演穩定與保護力量的信任,早已消磨殆盡。每當我問起美國的支持,換來的往往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或是一抹無奈的苦笑。隨後吐出的回答,無論出自政治人物、退伍軍人還是升斗小民,幾乎全都用「捉摸不定」來形容美國——將國家的命運寄託在如此軟弱無力的字眼上,何其諷刺。這種信心的瓦解,逼得許多台灣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對中國的態度:他們該繼續備戰一場光靠自己根本打不贏的戰爭?還是乾脆接受鄭與習顯然早已密謀好的協議?

雙方對細節皆含糊其辭。檯面上,他們大談共同身分認同、自由貿易、經濟紐帶與和平共存,卻刻意迴避中國究竟能容忍台灣保有幾分自由與民主,又能吞下多少台灣主權。鄭常被問到香港的前車之鑑——當地的民主體制已被中國徹底拆解。她在專訪中堅稱,台灣會拿到更好的條件,只要勝選者不堅持台灣獨立,依然能享有自由選舉。

Andrew Harnik / Getty

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25 年十月。習曾警告川普,雙方在台灣問題上的分歧可能導致「極其危險的局勢」。

川普似乎對這種安排抱持開放態度。五月與習會面後,他不再將美國對台軍售視為戰略必要,而是未來與中國談判貿易、核武及人工智慧競賽時「非常管用的籌碼」。他也 對美國協防台灣的意願大澆冷水 :「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捲入一場 9500 英里外的戰爭。」川普在北京搭乘空軍一號返美途中對記者如是說。(當時,距離美國本土約 7000 英里的伊朗戰事才剛邁入第三個月。)

如果有的選,絕大多數台灣人都希望維持現狀。他們渴望保有自治權、與全世界自由貿易,並將中國徹底隔絕在自家的家務事之外。他們無比珍惜自己在這個民主俱樂部中的一席之地,而美國曾是這個陣營的中流砥柱,並許諾給予保護。然而,美國民眾如今對涉入海外糾葛早已深感厭倦;美國總統更是對獨裁者情有獨鍾,反將民主盟友視為賴帳的無賴與冤大頭。

在這樣的背景下,台灣及其捍衛者陷入苦戰,難以向美國人交代為什麼該為這項理念賭上與中國開戰的風險。在當前的論辯中,自由與民主等共享價值早已不再管用。當我在台北和華盛頓的訪談觸及這個話題時,受訪者提及美國價值時甚至顯得有些尷尬,彷彿那已是落伍過時的陳詞濫調。捍衛台灣較為有力的論述主要來自軍事戰略家,他們將這座島嶼視為確保美國稱霸太平洋的跳板;另一派論述則著眼於經濟層面:全球超過九成最先進的晶片都在台灣製造,其中也包含驅動 AI 革命、支撐起美國經濟的命脈。美國絕不容許中國染指這項關鍵資源。

延伸閱讀:台灣面臨的川普難題

但川普似乎無意為了這個議題與中國硬碰硬。他曾讚揚習是一位「偉大的領袖」與摯友。在兩人今年的會面前夕(下一次會晤預計於九月下旬習訪美期間登場),川普便批准了向中國企業銷售先進 AI 晶片。川普外交政策的既定目標,核心在於掌控西半球;至於世界其他角落,他要麼全線撤退,要麼搞出一堆爛攤子再想方設法抽身。台灣或許還算得上幸運,因為川普並未像威脅加拿大與格陵蘭那樣,公開對台灣的主權指手畫腳。

Annabelle Chih / Getty

一輛美製愛國者地對空飛彈發射車,於 2025 年作為軍事演習的一部分,部署在台北的一處公園內

然而,從台灣這座不屬於任何貿易集團、也沒有正式軍事同盟的自由島國望去,「美利堅和平」(Pax Americana)的瓦解顯得更加凶險。它的存亡繫於美國支持的承諾,但這項承諾如今看來已不再令人信服。中國在台北的政治同路人只需拿川普的含糊其辭大做文章,就能證明美國人根本不可信賴。這或許正是習近平不費一兵一卒拿下台灣所需要的一切。

鄭麗文或許認同 習近平的論調,但她可沒有習近平那種隱晦克制的作風。鄭麗文聲音洪亮、笑聲爽朗,且說話時習慣在空中揮舞雙手以示強調。在 1990 年代步入政壇之初,她曾捍衛台灣獨立並痛斥北京的共產黨政權,如今五十六歲的她,卻將當年的立場輕描淡寫為年少無知。鄭麗文在 2008 年首次代表國民黨贏得國會席次,自此便逐漸成為黨內激進派的代表,她對中國展現出的順從程度,連黨內日漸凋零的傳統保守派都感到難以接受。

去年秋天,黨內約有 65000 名黨員投票選出鄭擔任黨主席,在一個兩千三百萬人口的國家裡,這點票數實在稱不上擁有民意授權。即便如此,這個職位仍讓她對台灣的國防預算與自衛能力擁有巨大影響力。這也讓她承接了長達一個多世紀的黨魁道統,其歷史可一路回溯至 1940 年代末席捲全中國的國共內戰之前。1949 年,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軍隊在蘇聯支持下奪取政權。蔣介石委員長率領的潰敗國民黨軍隊,則撤退至台灣及中國沿岸的數座離島據點。

Bettmann / Getty

1970 年十月,蔣介石委員長於慶祝台灣雙十國慶的大會上

他們從未承認失敗。即便在蔣介石於 1975 年逝世後,國民黨人仍死守著中共政權終將瓦解的信念,深信自己終能重掌中國大陸。冷戰的前二十年間,美國助長了這場妄想。美方在台北設立大使館,並將台灣的領導階層視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台灣甚至佔有中國在聯合國的席次,當時台灣的外交官就坐在寫著 中國的名牌後方。至於北京的共產黨政權,則與美國及多數歐洲盟友毫無外交關係。美國透過與中國周邊的宿敵(包括南韓、日本、菲律賓及台灣)締結一系列軍事同盟,鞏固了在亞洲的勢力版圖。

選自 1942 年 5 月號:蔣宋美齡的〈崛起中的中國〉

台灣的國際處境終究難以為繼。1971 年,聯合國將台灣在大會的席次交給了中國。Nixon 隔年造訪北京,徹底顛覆了美國對中國與台灣的政策走向。到了那十年底,美國已撤出駐台北的大使館,並在北京另立新使館。美方更廢止了與台灣的共同防禦條約,改以較為溫和的保證取而代之。卡特總統於 1979 年簽署的《台灣關係法》(Taiwan Relations Act),承諾美國將持續向台灣提供「防衛性質的武器」。法案中載明,中國對這座島嶼的侵略行為(包括實施封鎖)都將被視為「嚴重關切」事項,至於這究竟意味著什麼,誰也說不準。

Bettmann / Getty

1972 年二月,美國總統 Richard Nixon 首次造訪北京期間,與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合影

這種「戰略模糊」(strategic ambiguity)政策,在 1995 年至 1996 年的台海危機中面臨了最嚴峻的考驗,當時美中兩國幾乎擦槍走火。這場危機的開端看似微不足道:美國僅僅是發放簽證給台灣當時的總統,讓他能回到母校 Cornell University 發表演講。中國卻以一連串的威脅與軍事演習作為回應,朝台灣周邊海域發射飛彈,嚴重擾亂了貨運航線。

面對來自國會的龐大壓力,柯林頓總統派遣了兩艘美軍航空母艦前往該海域。其中一艘尼米茲號駛過台灣海峽,對中國領導階層發出嚴正警告,中方隨即下令軍隊暫停行動。退役海軍上將李喜明告訴我:「他們對此感到奇恥大辱。」

在整場危機期間,李喜明擔任海龍號潛艦的艦長,接到的命令是潛伏於海峽深處,隨時準備伏擊任何膽敢越界的中國軍艦。今年春天我們在台北碰面時,我請他回憶那幾週的心境。「我沒有害怕,」他說道:「我那時非常有信心。」他艦上配備的魚雷足以擊沉中國艦隊中的任何一艘船艦,身後更有尼米茲航艦撐腰。「但現在,」李喜明說:「我完全沒有那種信心了。」

台海危機 描繪出一幅概念藍圖:只要擁有足夠的先進武器,台灣就能獨自支撐,直到美軍如救兵般馳援。中國決心打破這種設想。短短數年間,其國防預算激增超過百分之五十,重點全放在研發足以阻擋美軍戰艦再度進逼沿岸的武器。到了 2009 年歐巴馬總統就任時,中國龐大的潛艦與飛彈武力,已徹底瓦解了台灣的防衛構想。

選自 2005 年 6 月號:Robert D. Kaplan 論美國將如何與中國交戰

為台灣配備戰鬥機與潛艦等高精尖武器,早已無法扭轉失衡局勢,因為中國已掌握在戰事爆發之初就將其大半摧毀的能力。美方軍事顧問隨即開始主張, 台灣應轉型為「刺蝟共和國」 ,全副武裝配備肩射型 Stinger 飛彈等體積更小、便於攜帶的武器。台灣軍隊只要熟練操作,便能擊沉足夠數量的來犯船艦、擊落多架戰機,讓敵方承擔不起侵略代價,甚至能發動游擊戰術來抵抗中國的佔領。

這種新策略迅速在華府獲得青睞,台北卻花了整整十年才逐漸接受。對絕大多數政客來說,要在屋頂上部署扛著火箭筒的士兵、在城鎮打游擊叛亂戰,根本不是一張討喜的競選支票。軍隊內部將領也對刺蝟防衛所需的結構變革裹足不前。這意味著必須下放自主權給基層軍官,讓他們在危機中自行發起伏擊並當機立斷,這在由上而下的傳統軍事文化中,簡直是不可思議的觀念。

2017 年川普開啟首任任期時,台灣仍冀望透過採購美國高階武器,在火力上壓制中國。美方則極力勸阻台灣軍方。「別把戰略押在 300 架 F-16 上面,」一名美國海軍將領回憶起當年對台北軍方的告誡:「這根本說不通。」他直言,台灣永遠不可能買到足以與中國艦隊抗衡的戰機或軍艦:「你們該具備的是擊落敵機的能力,是克制無人機的能力。」(這位現已退役的美國將領因在中國經商,要求匿名受訪。)當時,中國的無人機製造產能已遠遠甩開其他國家。光是深圳一家公司,就掌握了全球超過百分之七十的無人機市場。如今就連俄羅斯與烏克蘭,都得依賴深圳生產的無人機零組件,包括維持飛行所需的馬達、控制器與電池。

台灣在這項技術上大幅落後。直到 2022 年,政府才決定籌組所謂的「無人機國家隊」。與美國一樣,台灣國防產業嚴禁使用中國技術,因此國家隊必須從零開始研發武器,或尋找替代供應商。商用無人機公司創辦人羅正方(Max Lo)扛下這項重任,開始向民間業界奔走牽線。整個過程宛如現實版《 瞞天過海》,只是找來的企業家,背景乍看之下都跟任務八竿子打不著。在羅正方網羅的企業中,赫然包括包裝食品巨頭義美(I-Mei),其餅乾和點心是全台家家戶戶櫥櫃裡的必備零嘴。由於旗下有一家子公司一直在研發外送無人機,這家食品大廠因而獲得加入無人機國家隊的資格。為了協助工廠上線運作,政府去年提供了約 15 億美元的投資,但這與實際需求相比,根本只是杯水車薪。

無人機國家隊中最成功的成員當屬雷虎科技(Thunder Tiger)。這家上市公司不僅生產牙醫器材,也製造遙控玩具。大約十年前,雷虎開始投入無人機製造,主要用於災防應變。當我造訪位於台中市的企業總部時,總經理蘇聖傑(Gene Su)帶我參觀了這座坐落於老舊工業區內的工廠。其中一間廠房裡,機械手臂在壓克力玻璃箱內來回穿梭,將銅線纏繞在即將作為無人機動力來源的微型引擎上。這間廠房充其量就一座三車位車庫大小。要抵達這裡,我們得先穿過一片大得多的挑高空間,面積約有半座美式足球場那麼大,數十位身穿實驗袍的員工正坐在那裡組裝牙鑽機。蘇聖傑告訴我,公司大部分營收都來自全球牙鑽市場,無人機所佔的營收微乎其微。台灣國防部曾表示需要約 200000 架無人機,但若沒有國防預算注資,雷虎根本無法開始滿足這些需求。「我們大家都在等政府的錢到位,」蘇聖傑坦言。參訪期間,我看到會議桌上展示著幾款設計。其中一款名為 Overkill,配有四具小型旋翼,機腹還綁著一枚假砲彈。這架無人機神似我幾個月前在烏克蘭見過的款式,當時造訪的基輔工廠每天能生產約 4000 架小型無人機;以雷虎目前的產能,要產出相同數量得花上整整兩個月。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雷虎科技的技術人員正在組裝無人機馬達。這家公司以生產牙鑽機與玩具起家。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

雷虎科技攔截無人機模型。

美軍 從不透露在台灣派駐了多少兵力。在台北的一場會面中,一位台灣海軍退役軍官還因我問起這件事而斥責了我。他解釋,對北京而言,美軍駐紮在離其海岸線如此近的地方,無疑是赤裸裸的挑釁。美軍的任務主要是訓練台灣士兵如何操作美造武器,並指導他們做好打游擊戰的準備。

美國退役海軍少將 Mark Montgomery 估計,美軍駐台規模約為 500 人。「應該要增加到 1000 人才對,」 他在去年五月的國會聽證會上直言 。「如果我們要提供他們數十億美元的援助,賣給他們價值數百億美元的美製裝備,那我們派人過去協訓與合作,完全合情合理。」

曾指揮太平洋航空母艦打擊群的 Montgomery,屬於華府內部人數雖少卻極其忠誠的挺台圈子。這群退役軍人與外交政策專家在國會山莊仍具影響力,在白宮卻幾乎毫無話語權。在第一任川普政府期間,這群中堅分子之一的 Matt Pottinger 曾於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主導對中政策,全力防堵川普的孤立主義衝動侵蝕台灣的防衛能力。如今的白宮裡,似乎已無人能扮演類似角色。

針對我提出關於台灣的提問,一名政府高層官員透過電子郵件簡短回應。該聲明主要在對比川普與拜登總統的立場,甚至還刻意拼錯後者的名字。這名官員寫道:「『歐拜登』團隊已經證明,將盟友利益置於美國之上,『絕不可能』帶來更大的安全保障。」

拜登在任內同意向台灣出售價值約八十億美元的武器,明顯低於川普在本屆任期迄今批准的一百一十億美元。然而,這些武器僅有極小部分交付給台灣,積壓的訂單數量龐大。考量到美方必須因應伊朗戰事來補充自身庫存,美國製造商得耗費數年才能生產出台灣已經付款的武器。

就對外宣示而言,拜登對中國的態度遠比現在的川普強硬得多。拜登總統任內從未造訪中國。當被問及美軍是否會協防台灣時,拜登曾四度明確表示會。川普則從未這樣說過,反而將焦點放在與中國做生意以及降低貿易逆差。今年春天訪問中國期間,川普邀請了一群億萬富豪同行,包括 Elon Musk 與 Tim Cook。一份公布的 空軍一號乘客名單 中出現了 Eric Trump 與其妻子 Lara,但似乎不見任何公認的中國專家。當歐巴馬任內的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官員 Brett Bruen 在 X 上指出這一點時,白宮通訊主任 Steven Cheung 卻給了極其幼稚的回應:「除了吸奶嘴,別再自稱是什麼專家了。」Cheung 更補上一句,罵 Bruen 是個「沒大腦、用嘴呼吸的智障」。

白宮訪北京代表團中至少有一位中國專家隨行:NSC 亞洲事務資深主任、陸戰隊退役的 Ivan Kanapathy。Kanapathy 對台灣的看法與該領域多數專家一致,其文章收錄於重量級著作《 The Boiling Moat》中,與 Pottinger 及 Montgomery 的專文並列。Kanapathy 加入白宮幕僚團隊後不久,便遭到 Trump 的體制外顧問、MAGA 網紅 Laura Loomer 指控不忠。他的一位同為台灣專家的友人告訴我,自那之後「他的職位就岌岌可危了,」「她盯上了他。」(白宮拒絕讓 Kanapathy 接受我的採訪。)

專家圈經常聚在一起兵棋推演中國犯台的各種情境,推演結果幾乎從未讓人安心過。過去三年來,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透過三輪兵推演練了數十種劇本。在所有以中國落敗告終的劇本中,都具備兩個共通點:台灣展現抵抗到底的決心,以及美國迅速傾全力進行軍事介入。兩者缺一不可。即便如此,台灣的基礎建設仍將遭受數週轟炸,而美國及其盟友也將損失數十艘艦艇、數百架軍機與數千名官兵——這正是 CSIS 在 2023 年發表的三份兵推報告中的首篇所做出的結論

CSIS 報告的兩位作者 Eric Heginbotham 與 Matthew Cancian 於 2024 年造訪台灣,向軍方高層簡報他們的研究發現。他們得到的回應好壞參半。Heginbotham 告訴我,其中一場會議甚至差點演變成肢體衝突。在南部城市高雄,一群台灣海軍退役軍官請這兩名美國人去吃冰淇淋,在一碗碗聖代面前,這群退役軍官要他們別再準備打仗了。他們表示,台灣既沒有戰鬥意志也沒有作戰手段,而且美國絕不可能出兵相救。這種失敗主義情緒激怒了兩名美國專家,一方面是因其反映出的台灣民心士氣,另一方面則出於極度個人的原因:Heginbotham 的兒子正在太平洋服役於美軍潛艦,屆時可能被派去與中國作戰。「恕我爆粗口,但這他媽是怎麼回事?」他回憶自己當時的反應:「我兒子的命懸一線,可是為了保衛你們這些人!」

這種循環心理 極難打破:台灣若缺乏戰鬥意志,美國就不會出手相救;而台灣人若認定美國沒準備伸出援手,就更容易萌生投降念頭。對大多數台灣人而言,海軍軍官的悲觀論調並不令人意外。今年春季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 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台灣選民認為美國是「值得信賴的盟友」 ,且僅有 35% 的人相信一旦中國發動攻擊,美國可能協防台灣。這兩項數字在 Trump 開啟第二任期後皆急劇下滑。在美國人眼中,他聲稱與習近平的私交可能只是隨口奉承、狡黠的外交手段或自欺欺人;但在台灣,這些言論卻不斷加深「抵抗中國注定徒勞無功」的觀念。

鄭與國民黨如今在立法院各個議事廳大肆宣揚這種論調。代表該黨進入國防及外交委員會的退役海軍上將陳永康告訴我,即便有美軍相助,台灣也毫無機會在中國的全面入侵中倖存。他曾會晤致力於將台灣打造成刺蝟共和國的美國軍事顧問,但對方的計畫在他看來純屬不切實際的幻想。這位退役上將向我表示,一旦敵軍登陸海灘,「就已經太遲了。就算你想打某種游擊戰,地方政府機關也早就全線崩潰了。」

他提出的對策,諸如疏散避難計畫、緊急醫療物資配給,以及「保護大眾的社會韌性」,重心主要落在一旦中國發動攻擊時,如何將傷亡降到最低,並保全台灣的基礎設施。當我提起烏克蘭人不僅在 2022 年成功擊退俄羅斯對基輔的進犯,甚至還收復了部分失土時,陳永康條列了一整串理由,說明為什麼烏克蘭那套戰術在台灣行不通。首先,烏克蘭具備近乎台灣十七倍大的戰略縱深可供調度,而且與波蘭接壤,讓盟友在整場戰爭中得以持續運送補給。換成台灣這座孤島,根本是癡人說夢。

那麼無人機呢?烏克蘭戰事早已印證了無人機的實戰效益,對防守方而言尤其如此。烏克蘭人開創了水面無人艇的戰術先例,將炸藥塞滿遙控快艇。在黑海,這些武器摧毀或重創了俄羅斯海軍至少三分之一的艦隊,迫使其餘戰艦不得不自克里米亞的基地撤退。烏克蘭最知名的水面無人艇 Magura 開發者之一告訴我,這款武器在台灣海峽會特別管用,只要部署幾百艘,就能擊沉整支中國艦隊。

延伸閱讀:台灣迎來屬於自己的烏克蘭時刻

當我提出這個想法時,陳永康斜眼瞟了我一下,眼神彷彿在質疑我怎麼會如此天真。「黑海可不是台灣海峽,」他說道。首先,烏克蘭人是仰賴 Starlink 衛星來導引無人機對抗俄羅斯;而擁有這些衛星的 Elon Musk,根本不准台灣使用。Starlink 宣稱這純屬商業考量,但台灣許多人對 Musk 的動機深表懷疑,並指出他的電動車公司 Tesla 規模數一數二的大工廠就設在上海。雖然世上還有其他衛星網路,穩定度卻都比不上 Starlink。但陳永康對這些替代選項嗤之以鼻,認為對台灣毫無用處。陳直言,就算台灣再砸下幾百億美元添購先進武器,「你又能守住海岸線多久?三週?四週?」在他看來,到了那個時候,中國早就贏了。

面對這種勝算,得知台灣逃兵役的現象依舊猖獗,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台灣政府直到 2022 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後,才終於決定將義務役役期從四個月延長為一年。然而,兵源徵集體制依舊漏洞百出。據傳有些適齡役男(十九到三十六歲)故意暴飲暴食讓自己胖成重度肥胖,藉此取得體位不合格的免役資格;其他人則選擇服替代役。國防外交委員會的野心勃勃年輕立委沈伯洋一直大力疾呼提高國防預算,倡導尊重國軍的文化;但在履行自己的兵役義務時,他卻選擇到交通部服替代役,而當時的工作大多只是在替觀光客指路。

沈伯洋在台北的辦公室裡告訴我,台灣的義務役充斥著割草這類瑣碎雜務。「大家都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張大海報,畫著大衛坐在歌利亞被砍下的頭顱上。那是他在 2023 年造訪烏克蘭向防衛軍取經時,一位當地士兵送給他的禮物。那趟行程讓他清楚看見,台灣軍隊已經落後到何種地步。直到去年,新兵入伍訓練才終於開始教授無人機操作,而非刺槍術。台灣許多軍方高層依然排斥風險、抗拒變革,對新科技敬而遠之。「他們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地盤,」沈伯洋說:「總是想著『我們向來都是這麼做的』。」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

台灣軍校學生於六月的軍事典禮中

台灣立法院各辦公室坐落於 台北市中心一條狹窄街道旁的灰暗建築內。今年春天的某個早晨,當我抵達時,立委們早已齊聚一堂辯論國防特別預算。門口沒有任何維安人員,甚至連身分查驗都沒有。一名辦公人員直接帶著我走上樓,前往外交及國防委員會重量級成員王定宇的辦公室,他是台灣總統的得力盟友。

當時他剛好正與美國國防巨頭 AeroVironment 開會,該公司的代表圍坐在他的會議桌旁。我走進去時,其中一位代表向我打了聲招呼。我們本週稍早已在台北的一場國防論壇上碰過面,當時他正極力推銷一款名為「彈簧刀」(Switchblade)的美製無人機。這款武器設計為自發射管射出並在撞擊時引爆,但在烏克蘭對抗俄軍的表現卻相當差勁。該公司試圖記取這場戰爭的教訓來改良無人機,但 據報導,美軍已縮減了採購規模

台灣絕對買得起大量軍火。其外匯存底高達約 6000 億美元,高居全球第六。然而,一項國防法案卻在王定宇的委員會卡了數個月。國民黨的反對陣營將預算辯論轉化為一場代理人戰爭,牽扯著台灣的未來、兩岸關係,以及對美國的依賴。這項新預算的需求始於去年底,當時川普政府批准了史上規模最大的對台軍售案。這筆價值 110 億美元的包裹法案涵蓋了火箭發射器、火砲、反裝甲飛彈以及其他尖端裝備。

隔週,中國軍方隨即在台灣周邊海域展開一連串演習,試射飛彈並模擬封鎖。台灣執政黨以此威脅為由,力推另一筆價值 140 億美元的美製軍武採購案。但賴總統需要立法院批准所有額外支出。除了每年約 200 億美元的國防預算之外,他還尋求在未來八年內編列超過 400 億美元的特別預算。其中大約四分之三將用於採購美製軍火,其餘則用來扶植台灣本土國防產業,特別是無人機製造廠。

根據絕大多數民調,這項追加預算案獲得了廣泛支持。選民認為這是嚇阻中國並安撫美國人的一帖良方,既能滿足川普要求所有美國盟邦增加國防支出的堅持,也能為軍事產業創造就業機會,進一步振興整體經濟,就連國民黨執政的選區也能受惠。然而,這項計畫卻遭逢強烈阻力:二月的一通電話中,習近平告誡川普必須「極度謹慎」。白宮隨後決定暫緩絕大部分的軍售包裹,留待習近平與川普有機會當面會談後再作定奪。自五月雙方峰會落幕以來,這批軍售案至今依舊遭到擱置。

對汪而言,軍售案同時也是檢驗美國決心的試金石。畢竟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敢賣武器給台灣。「所以這對台灣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汪表示。他並不反對美國尋求與中國對話,但他嚴正警告,台灣絕不能被當成某種談判籌碼。那麼川普會把台灣當成籌碼嗎?汪凝視著自己的雙手良久。「我不知道,」他最後說道。「我不會去批評我們的盟友。」

最終,立委們妥協通過了一筆縮減後約二百五十億美元的預算。這筆錢幾乎全數用於採購美製武器,國民黨成功砍掉了挹注台灣本土無人機產業的經費,導致烏克蘭用來抗俄的那類低成本國產系統分文未得。六月下旬,國民黨提出了一份抗衡方案以滿足軍方的無人機需求,但內容塞滿了更多監督機制與官僚繁文縟節,只會拖慢整體進度。立法院自此為了該採用哪套方案而陷入僵局,讓剛起步的無人機計畫懸而未決,而這正是中國最想看到的局面。

四月與習近平會面後 ,鄭帶著中共送上的一套名為「十項惠台措施」的大禮包返回台灣。條款內容允許台灣農民、漁民以及部分其他產業將農漁產品與貨品銷往中國;同時也承諾讓台灣的部分電視節目、紀錄片與卡通在中國上映(當然必須經過嚴格審查)。中國官媒將這些措施包裝成習近平送給國民黨的大禮,更暗示只要釋出善意,就能換取更多好處。

台灣政府極力抵制這些措施,痛批這是公然的政治干預。退一步說,這至少提前揭露了中國企圖如何介入預計於 2028 年舉行的台灣下一屆總統大選。鄭已暗示自己有意參選,而她的選情無疑將受惠於中國的奧援——在她筆下,中國儼然是個慷慨大度的鄰居。「他們變得好進步,」她告訴我。在她訪問中國期間,上海官員招待她喝珍珠奶茶(這項發明源自台灣),還是由無人機外送而來。訪問團還前往北京的國家大劇院欣賞 Mozart 與 Tchaikovsky 的演出。「他們的首席小提琴手竟然是美國人!」鄭透過口譯人員向我表示。「所以我覺得中國變得更有自信了,他們變得更具包容性,也更加國際化。」

當我問到中國釋出這些友善利多究竟想換取什麼時,她對我暗示這種關係可能附帶條件感到訝異。她說,習近平曾向她保證中國會尊重台灣的政府體制,既沒提過要把台灣變成中國的一部分,也沒拿香港的經驗作文章;香港這座前英國殖民地在 1997 年被中國收回後,其民主體制維持了不到十年。難道中國不會想對台灣如法炮製嗎?「No,」她特意用英文回答,確保我有聽懂,「我們根本不需要在台灣的自由、民主、經濟或法治上,做出任何犧牲或妥協。」

然而,中國早就費盡心機打壓台灣及其民選領導人的權利。在中國數十年來的施壓下,目前僅剩十一個國家與台灣維持正式邦交。四月時,中國甚至阻撓賴總統造訪其中一個友邦:應北京要求,塞席爾、模里西斯與馬達加斯加 拒絕給予賴總統專機過境領空的權利,迫使他不得不延後前往非洲南部內陸國史瓦帝尼的行程。當我向鄭麗文問及這起事件時,她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直言賴清德會落得這般下場純粹是「咎由自取,全因他自己的政策所致」。

去年,就在川普開啟第二任期的幾個月後,其政府拒絕了賴總統在前往拉丁美洲途中過境美國的請求。相較之下,鄭麗文與國民黨卻暢行無阻。走訪北京不到兩個月,鄭就率領黨內代表團造訪華盛頓與其他數座美國城市。在曼哈頓 出席 Asia Society 講座時,她將習描繪成值得信賴的夥伴,並一再重申兩岸本屬一體的主張。主持人步步進逼,要求她說明台灣的民主在這種夥伴關係下該如何存續。「這是雙贏的局面,」鄭回憶起習近平當初向她承諾「凡事皆可談」時如是說。

坐在前排的幾位台灣問題專家與美國退役外交官面面相覷、直翻白眼。其中一人悄悄對我耳語,說鄭麗文聽起來簡直像個「瘋子」。但在我看來,她更像個投機分子。在眾人對美國的決心失去信任之際,她抓住了中國拋出的這場合約。台灣選民能感受到權力天平正在傾斜,許多人即便要冒著失去自身自由的風險,也會選擇投向看似更穩固的那一方。

在曼哈頓那場座談即將結束之際,台下一名聽眾起身力勸她千萬別做這樁交易。他警告,中國摧毀台灣民主的手段,將如出一轍地重現香港民主體制的瓦解,並厲聲質問鄭麗文憑什麼凍結台灣急需的無人機預算。「習近平是個獨裁者!」那名男子高聲吶喊。保全隨即搶下他的麥克風,將他架出會場。鄭麗文似乎很享受這場鬧劇。「無人機不該拿來當武器,」她帶著微笑說,「而是應該用來送珍珠奶茶。」

Cheng-Chia Huang 為《The Atlantic》拍攝在台灣主權最西端的前哨站金門島上,一名遊客隔著海灣眺望中國廈門。金門曾被視為台灣國防的最前線,如今已成為中國旅客熱門的觀光勝地。

作為台灣主權領土最西端前哨的金門島,過去曾是一座固若金湯的要塞。它距離中國海岸線僅僅數英里,近到只要水性夠好就能一路游到對岸。1940 年代末期,撤退來台的國民黨軍隊在此構築碉堡、部署戰車,並在沿岸密布軌條砦等反登陸樁,準備刺穿敵方的登陸艇。1949 年 10 月的古寧頭戰役期間,數千名共軍搶灘登陸金門海灘,最終絕大多數陣亡,其餘全數被俘。

如今,幾座紀念碑訴說著這段形塑台灣歷史起點的過往,當年交戰的遺址旁也建起了一座紀念館。今年春天我造訪時,導覽人員力薦我千萬別錯過館內的沉浸式體驗。展間內一片漆黑,伴隨著陰森的配樂與牆上投影的交戰動畫。攝影鏡頭拍下我的面孔,投射到戰火連天的場景中,彷彿邀請我化身為金門的守軍。在當今的台灣,親身經歷過那場對抗中國戰事的倖存者已寥寥無幾,而這場模擬體驗,似乎正是為了讓年輕世代同理並想像當年的血淚。

許多學生會來這座紀念館校外教學。但近來更常見的訪客,其實是來自中國大陸的遊客。渡輪一天往返金門數趟,當地商家則熱情端出炸魚和辛辣烈口的高粱酒等在地特產招待他們。這類旅遊正是中國整體戰略的一環。在 2023 年發表的一份政策文件中,中共中央委員會擘劃了一項藍圖,企圖透過投資與觀光利誘金門,將這座島嶼打造成「示範區」,向外界展示在「祖國完全統一」之後的生活樣貌。該計畫最終更打算興建跨海大橋,將金門與僅約兩英里外的對岸最近城市廈門串聯起來。

習近平在從政初期曾任廈門市副市長。他兼併台灣的首選途徑,向來是設法說服台灣人,讓他們相信在中共統治下日子會過得更好。而中國的經濟崛起讓這項盤算更具說服力。1990 年代初期,台灣的經濟規模超過中國的一半;如今,卻僅剩對方的二十分之一。金門居民抬頭就能望見廈門林立的摩天大樓,不久後甚至能目睹客機降落在廈門嶄新的國際機場。對許多金門人而言,他們對大陸的親近感,甚至遠遠勝過對台北的認同。

在最接近中國的一處懸崖頂上,一座播音牆至今仍循環播放著台灣當年的心戰廣播,呼籲共軍投誠以重獲自由。這卷錄音過去的音量大到連對岸居民都聽得一清二楚,但地方當局如今調低了音量,將這座播音牆轉型成了觀光景點。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

昔日重兵把守的前線,如今成了觀光景點:金門的一座播音牆隔海對望,將心戰心聲送向對岸。

Cheng-Chia Huang 為 The Atlantic 拍攝

金門島海灘上布滿藤壺的反登陸軌條砦,遙遙相望著對岸的城市廈門。

下方的海灘上,反登陸的軌條砦依然從沙灘中斜斜刺出,指向中國,在鹽水的侵蝕下佈滿藤壺。過去,插著骷髏標誌的木牌曾警告這片海岸暗藏地雷風險,但最後一批地雷如今已清除完畢,政府也正式開放這片海灘供人戲水。在島上的最後一個午後,我決定朝中國的方向游去。我用笨拙的仰式游了大約 100 碼,這段距離剛好夠我回望海岸,並意識到這裡早已不再具備任何地緣政治引爆點的模樣。沒有哨所或防禦工事,沒有台灣的巡邏艇,只剩下戰史館和播音牆,播送著對岸根本無人能聽見的話語。

本文刊登於 2026 年 10 月號 紙本雜誌,標題為〈台灣會就此放棄嗎?〉。當你透過本頁面連結購買書籍時,我們將獲得分潤。感謝你對 The Atlan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