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發:你聽到的關於 Carter 和 Reagan 的許多事情都是錯的

打破我們對 70 年代末和 80 年代初的敘述

前總統 Jimmy Carter 已經進入臨終關懷 ,預計很快就會逝世。所以,取代我原本今天要發的文章,我決定重發我在 2021 年寫的這篇關於 Carter(和 Reagan)的文章。Carter 在我出身之前就已經擔任總統,但我成長過程中耳聞的敘述是他的總統任期是一場災難,而 Reagan 矯正了國家的方向。然後,我長大後發現這個敘述與現實相去甚遠。實際上,70 年代許多挑戰——通貨膨脹、過度管制和蘇聯再度崛起——的最終解決方案都是 Carter 開始的,而 Reagan 的方法更多是延續而非逆轉。有不少人告訴我,這篇文章改變了他們對 70 和 80 年代歷史的看法。

如果你像我一樣是在美國長大的,你或許聽過這樣的故事: “在 70 年代,Carter 的自由派大政府政策導致了失控的通貨膨脹。Reagan 上台後擊敗了通脹,並通過放鬆管制和減稅帶來了經濟繁榮。Reagan 也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國防支出狂潮,雖然這使赤字大增,但迫使蘇聯破產以試圖跟上,從而贏得了冷戰。”

這聽起來可能像一個稻草人,但我們彼此之間講述的過去敘述往往正是這樣的稻草人。揭穿這些敘述可能感覺像是在對付唾手可得的目標,但這有助於更仔細地審視歷史。

不論如何,上述這個敘述幾乎完全是錯的。Carter 是一名不太增加赤字的放鬆管制者,並且任命了打擊通脹的聯準會主席。Reagan 並沒有做太多放鬆管制的工作,也沒有在 GDP 佔比上大幅增加國防支出——蘇聯的垮台並非因軍備競賽。讓我們逐一探討這些點。

1)是 Carter 打敗了通脹。

大多數經濟學家認為,像我們在 70 年代所看到的持續性通貨膨脹,是寬鬆貨幣政策和財政赤字的結果。在 70 年代,聯準會可能確實實行了寬鬆貨幣政策,這促成了那個時期的通脹。這在 Paul Volcker 手下結束,他提高利率直到人們意識到聯準會不再容忍高通脹。這付出了巨大代價——兩次嚴重衰退。

但正是 Jimmy Carter 在 1979 年任命了 Volcker 為聯準會主席。Volcker 被任命來專門做這項工作,因為他以打擊通脹著稱,而 Carter 認識到通脹是美國最大的經濟問題。Volcker 在 Carter 任內將利率升至 17.61%,導致了 1980 年的第一次 Volcker 衰退。

那次衰退可能促成了 Carter 的敗選。Carter 知道抑制通脹可能會導致衰退,這顯示了他對這個問題的嚴肅態度。

但 Carter 是否因寬鬆的財政政策助長了通脹?不太可能。他從前任 Gerald Ford 那裡繼承了一個適度的赤字,並在整個總統任期內保持在大致相同的水平:

他也沒有大幅改變支出。

所以卡特在 80 年代的赤字遠小於雷根。這表明,財政赤字並不是 70 年代通貨膨脹的真正原因(因為在雷根時期赤字增加而通脹下降)。相反,是貨幣政策,歸功於卡特任命了一位抗通脹的鷹派。當然,雷根也有一部分功勞,因為他在一段時間內保留了沃爾克(雖然最終解雇了他)。但真正承擔重任的是卡特,他在選舉年冒著經濟衰退的風險,這可能也是他失敗的一部分原因。

2)卡特才是偉大的放鬆管制者,而不是雷根。

雷根的競選承諾是放鬆管制,並且他任命了傾向於輕度管制的行政機構人員。但談到實际實施的放鬆管制政策,卡特確實比雷根做得更多。他放鬆了航空、能源、卡車運輸、鐵路、電信、金融等的管制。

不用相信我,看看自由主義的經濟教育基金會怎麼說吧!

卡特常常被自由主義者和保守派指責,但并不完全清楚為什麼......卡特最持久的遺產就是他是偉大的放鬆管制者。卡特放鬆了石油、卡車運輸、鐵路、航空和啤酒的管制。

自由主義雜誌 Reason,另一個反對管制的頑固派,也同意:

Reason 一直毫不掩飾地讚揚吉米·卡特在放鬆航空票價和跨州卡車運輸(還有啤酒!)中所起的作用。在 AOL News 上,B. Kelly Eakin 和 Mark E. Meitzen 提醒我們 [斯塔格斯鐵路法案],這是卡特推動的第三項與運輸相關的管制放鬆措施。

卡特的很多放鬆管制議程來自他所任命的人。例如,他任命了 Alfred E. Kahn,這位經濟學家被任命為民航委員會主席。Kahn 是位堅定的放鬆管制者,他向國會作證說:「開放市場的優越性在於最佳結果是無法預測的。」他的許多其他被任命者也有類似的想法。這個政府如此注重放鬆管制,甚至討論過系統性地將放鬆管制作為永久政策:

1980 年,卡特總統的《總統經濟報告》討論了「制定一個‘管制預算’,類似於支出預算,作為評估管制所帶來的總財務負擔、設置這個負擔的限度、以及在這些限度內進行權衡的框架。

那雷根呢?儘管他言辭激烈,雷根在任兩屆任期內只通過了兩項列入維基百科重大放鬆管制列表的立法:放鬆巴士和儲蓄貸款的管制(糟糕)。而卡特,在他一屆任期內,通過了七項主要的放鬆管制法案。以下是維基百科的列表:

卡特的大部分去管制措施是在他總統任期的最後階段實施的,因此美國人直到雷根上任後才真正感受到影響。這,加上競選言辭和黨派刻板印象,可能就是為什麼雷根通常被記住為偉大的去管制者。其實,真正的去管制者是卡特。

3)雷根沒有大幅增加國防開支。

許多兩邊政治陣營的人認為雷根在和平時期進行了一次巨大的國防開支增長,迫使蘇聯破產以跟上步伐。要評估這一說法,我將依賴於一些來自優秀的 Jose Luis Ricon 的圖表。從美元角度來看,雷根確實增加了軍事預算:

但請注意蘇聯開支的增長和下降時期。它在 1970 年代飆升,雷根的第一個任期內僅略有上升,然後開始下跌。這似乎與蘇聯努力跟上美國的敘述相抵觸。如果有什麼不同,它表明雷根的建設是對卡特時期開始的蘇聯軍備增長的反應!

無論如何,當我們看雷根的國防建設占 GDP 的百分比時,顯得不那麼顯著:

從歷史上看,這看起來就是小事一樁。當然,那是和平時期,早幾十年相比較大的軍事支出是為了打戰的目的。但這對面對一個競爭對手的超級大國來說,成本驚人地低!儘管蘇聯數據不完整,你可以看到他們並沒有因應雷根的國防開支而破產;與他們在二戰期間的比例相比,他們的支出要低得多,而且在雷根任期內下降。

所以這是另一個明顯被誇大的歷史敘述。

4)蘇聯的垮台更加複雜。

那麼雷根真的贏得了冷戰嗎?像蘇聯這樣的大國的垮台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現象,實際上很難給出美國為什麼贏得冷戰的確定答案。我當然不是蘇聯歷史或政治的專家。但我聽過的最具說服力的經濟解釋來自於耶果爾·蓋達爾,一位後來成為俄羅斯總理的蘇聯官員。他在 2007 年的書《帝國的崩塌》中,講述了蘇聯如何逐漸從一個僵化的製造業經濟轉變為一個僵化的石油國家。當大約 1985 年開始的石油過剩導致油價崩盤,嚴格管制貿易、農業和其他一堆事情的蘇聯經濟也隨之一起崩潰。

但為什麼油價會崩盤?本質上,1970 年代的石油震盪使得許多非歐佩克的生產國增加了生產和/或勘探,結果導致供應的延遲但大幅增加。美國並不是這其中的一個大幅參與者儘管在 1977 年完成了跨阿拉斯加管道系統,卡特在 1979 年的行政命令和雷根在 1981 年取消油價管制:

給蘇聯帶來最後經濟終結的能源過剩,其實不是美國所為,而是由一堆其他國家造成的——英國、巴西、印度、埃及、阿曼、馬來西亞等等。

在軍事上,不過也值得指出的是蘇聯在阿富汗的重大軍事失敗。儘管那場戰爭一直持續到 1989 年,但重要的初步決定,就是扶持蘇聯的聖戰者對手,是你沒猜錯的——吉米·卡特。

所以在結束冷戰方面,雷根主要延續了卡特發起的路線——武裝蘇聯的對手,增加石油產量,並且發出對蘇聯的道德譴責的同時還在進行軍備限制談判。

從這裡我們可以學到什麼?

所以我們從這兩位總統之間的誤解中學到什麼?顯然,一個教訓是,我們講述歷史的敘事大多是在事後構建的,由那些有利害關係的人塑造出某種最近歷史的圖畫。但另一個教訓是成功的政策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見效。卡特放鬆管制,任命了一位強硬的通貨膨脹鬥士到聯邦準備理事會,並資助蘇聯的軍事對手。但直到 80 年代,經濟才開始繁榮,通貨膨脹下降,蘇聯衰弱並倒台。在 1980 年,當雷根擊敗卡特當選總統時,看起來一切還是沒有成功,一切還是出了問題——儘管翻轉局面的關鍵政策步驟已經基本完成。

另一個教訓,我認為是,美國的政策受意識形態和總統人格驅動的程度比我們想像的要低。卡特和雷根之間的連續性遠超於斷裂。我們現在正在重新學習這個教訓,看著拜登延續了川普的貿易戰,強硬對華政策,甚至一些限制移民政策,卻保留了川普的大部分稅制改革。我們美國人往往認為每次總統選舉都是決定國家命運的大事件,偶爾的確如此——但通常,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重大。